CITYSEEKER
我的日志
鹳儿准备堕落了。为了堕落,她在脑壳里面,自家跟自家打架,一架打了足有仨月。
本来,鹳儿绝不想堕落,也绝不敢堕落的。从没出过山的她,吹山里淳朴民风,她青春的生命,满是那样风的痕迹。她太知道甚是丑,甚是美的。忠厚老实的爹妈,木讷,寡言,就认死理,常说,有毒的不吃,犯法的不做,女娃一个贞字要紧。鹳儿记得太真。
这天傍黑,她站在医院病床前面,垂泪。妈因为尿毒症,焦黄的脸,骷髅价的身体,奄奄一息的模样;还有家里,瘸腿,干不了重活的爹,上高中,等着学费书费的弟,都抻长脖子,盼女儿阿姐赚了钱,生活,继续学业。
医生又拿一叠帐单,催鹳儿付帐。妈说,女啊,咱不看这病了吧?啊!气如游丝。鹳儿摁住想挣起身的娘,娘啊,咱要看的,拼了死,也看。妈木头价倒下,喘风箱似的气。鹳儿噙泪央求医生,我再想想办法,好吧?医生脸上刮了糨子,最晚后天。
吃了几口西瓜,邻床婆婆送的;虚弱的阿妈,昏昏睡了。乱了神的鹳儿,满脑子只一个字,钱。床前坐坐,床前站站,两手攥空拳,一点主张也没。她觉到憋闷,就惶惶跑去走廊。可巧,跟一样惶惶的伢子,撞了满怀。见伢子水里捞出价,鹳儿心疼,慌忙取毛巾擦。
伢子说,我发工钱了,拿去。鹳儿手一碰钱,像碰了红炭,不不,你家也急需要的,再怎好拿你的钱呢?伢子急了,拿吧拿吧,阿妈看病紧要啊。鹳儿眼眶刷地赤红,里面莹莹欲滴,伢子哥——她凝望矮挫的伢子,眼里一片深情。伢子幸福成糖人。
深情幸福极短。也是伢子多嘴,提了学费的话头。前日,收到乡下崽子的信,说,暑假快完了,学费尚没着落。屁崽,荏用没的,倒晓得用个尚字。鹳儿见阿弟的信,喜则喜,忧则忧。崽子书读的好,全乡闻名;崽子家穷,也是全乡闻名。鹳儿就怪自己没用。
带妈来这个大地方,看病,是鹳儿的主意。寨子里没有不说她的,女娃神经了,那地方,用钱水淌价末,你女娃走路,撞到钱荷包子?鹳儿也不接话,顽固成石头。对象伢子撺掇她,伏这穷寨子,咱阿妈尽等着耗灯油啊。听喇喇蛄叫,还不种地了呢?
急于做活吃饭,外带养家。早来城市的小姊妹二丫,介绍她去打工,做一份端茶送水的事。她不怎么愿意,嫌弃酒吧来来去去的人,怎看怎不像正经人呢。二丫嗔她,就你他妈正经,快穷死的人,还穷讲究个啥子?
二丫的美人坯子名声,是老家十镇八寨公认的,这女子大鹳儿四岁,出落的俊俏,一向以老姐自称。鹳儿她们也服气她。三年前头独个儿出来闯,二丫家都起上新楼了。她家在寨子里,除了村长书记,别人都须矮下一头。寨子里老少,没有不知晓,二丫在外的行状。可是,在墟场里,嘴唇却都似沾了桐油,都说,从小就看倒,这女娃大了,准能成大气。
所以,被这个姐一骂,第一次从山里出来挣钱的鹳儿,乖乖上了班。鹳儿才上几天班,就用她的智慧,解释酒吧给伢子听,那啊,就是个闲人闲耍的去处,三教九流味重。在鹳儿眼里,这里,除了商人来,要闹忙,有生意经好显摆。政客进,却揠包间,鬼鬼祟祟的。失意者,失恋者,嫖客,野鸡,屁精,白粉客,散落在昏暗灯光里,寻找着自己的目标。还有便衣警察,也常常混迹其间,跟踪嫌犯,与线人交易。也有发了财的,财发得不大;升了官的,官职不那么显赫;搭讪了情人的,情人又全都重财无情;生了儿子的,可能六指或者兔唇;死了仇人的,仇人已经七老八十;还有诸如升学的,出国的,就借小酒吧,款待一下朋友邻居同学什么的,既不失身份丢面子,又省下不少银子,一举两得,何乐而不为呢?
伢子盯着俊俏鹳儿,心兀自忽悠,如湖面投进了石籽,鹳儿,不做了吧?穷死也不做。书读得少,挡不住女孩天生的敏感,鹳儿倒进伢子怀里,伢子早气喘如牛,哥,我哪里就想做那鬼地方,不是阿爸,阿妈,还有。。。。。。伢子慌忙捂她嘴,都怪哥没的本事,都怪哥没的本事。鹳儿的泪扑簌蔌地落,伢子就箍紧了她。两人一时无言。
心苦,却不得说,鹳儿就倏忽瘦小下去,一只尖尖下颏,煞是令到人怜。她自家反复念,跟姑子庙的姑子诵经一般,伢子哥,我鹳儿不是好女子,我贱,贱!念着,干脆放声大哭。哭得伢子心烦意乱,咋的啦?各老子的壳壳,哪个欺负你啦?我非扯下他个球球。鹳儿抽搐着,不是的,不是的,是、是我自家。
你?你郎个啦?说煞嘛!伢子抓住鹳儿肩胛,晃了晃。鹳儿觉得话说漏了,哭声戛然而止,因为瘦,大得有点糁人的眼睛,勾勾盯看伢子。伢子让盯得后脊骨发凉,郎个?鹳儿嘟起嘴,道,你弄痛人家了嘛。伢子扭过脸,去了窗前,那你倒快讲嗄,急死人喽。
瞥一眼伢子,想他平常那样对自己,鹳儿低头思忖,讲,还是不讲?伢子好像火了,脚步带风,到门口,正想扯门,鹳儿扑过来,我、我、我,伢子一跺脚,我啥子嘛,我!鹳儿又哇地哭,我不好喽,不好!伢子原本不大的眼睛,忽地扯成一对铜铃,你、你,真的学二丫!咳!一扯门,跑了。
租的房,外墙新刷的涂料,在老家叫朱雀红,不晓得这大城市叫甚。房里涂料剥脱,像老家墟场上,疯疯癫癫的那个癞子头。昏昏暗暗的床上,鹳儿妈在喊,女啊,别忙了。
鹳儿一手端着水,一手端着药,从合用的厨房往屋里走。十八岁零三个月的她,按屋里躺在床上的阿妈讲,是受家乡风水的灵气,水灵灵的鲜嫩。可这两日,水灵灵的鹳儿,气色干涸,话也少。妈问,是哪个给我女受气?鹳儿忙说,没的的事嘛,你不要瞎想。
走到外头,放下药罐罐,鹳儿拿手背揉揉眼睛,返身又进到屋里,对瘦弱的阿妈讲,明天住医院去。阿妈无力地摇摇脑壳,不去不去,已经害苦我女了。说着,从脏兮兮的被桶里,伸出干柴样的手,揩揩眼角。鹳儿脸上挤出一丝笑,亏得阿妈心好,好有好报,有救命活菩萨了。
你郎个没的讲,活菩萨?阿妈咋个像听董永七仙女?鹳儿用力推阿妈坐起,靠在自己身上,喂哟,坐坐,给你捏捏,爽快点不?阿妈稍稍犟犟身子,气就虚得凶,你、你个死、死女子,话跟我摆明白喽。你摆不摆?去,给我把伢子喊拢来。鹳儿无奈,又扶阿妈躺下,自己真跑去寻伢子。
伢子在厂门口,根本没说话。晚饭时候,他蔫悄悄进了鹳儿的门。鹳儿阿妈的枯发,梳得整齐,还换了干净衣裳,见伢子进来,笑吟吟唤他坐倒,鹳儿,来嗄。鹳儿蹑蹑在门口矮凳坐下。伢子看看她,她望望伢子。几天不见,又隔了鹳儿那天那样的话,两人竟生分成陌生。
灯光里,不约而同,母女两人都发现,伢子嘴旁有块结痂的伤。她们没想到,死伢子一时性起,那日,竟寻到人家二丫住处。在乡里,二丫家跟伢子家贴近,二丫还是本家表姐,跟旁人相比,自然就亲热几分。见是伢子来,慌忙唤坐,还拿花生糖果,只当阿弟贵客,嗔他,来这打工好多日子了吧?就不想着阿姐,也不常常来阿姐屋头耍。
房子里另外几个男女,看猴子一样,看土头土脑的伢子。伢子来时就一肚子火,碰上几双白眼,火早冲上卤门,他并不答话,刷就掀了二丫的桌子,婊子!自己卖不够了,还连扯人家女子!霸气二丫,何时受过这等气。一个光头被掀飞的麻将牌击中眼眶的,拗伢子在地,脚杆痒痒喽,欠扁。二丫手指捣在他额头,你癞娃儿,倒说嗄,我啥子地方对你不起?要这么样子坏我?
伢子一口咬定,是二丫毁了鹳儿,要跟二丫拼命。光头没待旁人反应,拎起伢子,就是一阵暴扁。等二丫惊醒,伢子脸上早已开了染坊。光头还不停手,二丫在一旁央求,哥,哥,不要再打喽,他是我弟。光头笑道,老子打得就是你弟。二丫不听此话则已,一听,忽然变成一头母老虎,一口咬住光头大腿。刚才还老大腔调,这时给二丫咬得直跳。伢子趁机一个勾拳,直中光头下巴。
趁二丫死死箍紧光头,光头揪她头发的当口,一口气,伢子逃到街上。街沿上,坐在长长短短、形状不一凳上,吃大排挡的人,齐刷刷都盯住他看。他慌不择路,奔进一个公共厕所。管厕所的女人见他,杀猪介嚎,避入三面玻璃的小间,簌簌发抖。伢子在镜子前一照,马上知晓,人家为啥见到自家,跟见鬼一样。他的脸相,比西游记里的妖怪,好不到那里。
拧开龙头,清亮的水喷出,伢子胡乱往脸上撩。转尔,又觉得不爽,脑壳就伸到水柱底下。浑浑噩噩的脑子,被凉水一激,清醒起来。他扯起龌龊的衣襟,揩揩脸和手,从衣袋抠出半截香烟,可打火机寻不见。想来想去,认定是被光头扁得时候,掉了。呸!我日你先人板板!香烟划条弧线,吐进人行道的砖缝。
不就是钱吗?钱这个狗日的!伢子跨出公共厕所,手抄进衣袋里,突然,肚子叽叽咕咕讲了话,告诉他,我饿了。他就浑身上下寻摸,总算裤子屁袋里,摸到五块钱。五块钱?能吃一碗牛肉拉面,外加一碗咖喱牛肉汤。想着,伢子的嘴巴里面,聚满了口水。牛肉面的诱惑,暂时让伢子忘记了疼痛。他站在厕所门口,四下里踅摸,哪里有面馆。
这时,马路对面两个人,径直朝伢子过来。伢子一惊,怕不是光头的人,要继续扁自家?定睛看时,人家穿一模一样制服,面孔和蔼可亲。伢子的心,从喉咙口落归原处。两人其中一个长腿,给伢子行个礼,伢子一见,手足无措,楞在原地,不客、客气。耳管里进来的是,同志,对不起,你乱掼烟头,罚款二十。请你配合。
我、我只有五、五块钱,慌乱的伢子,不知怎地,脱口而出,待他转过神,罚款单子正递过来。我的牛肉面,我的咖喱汤,伢子心里有无比的委屈,这算啥嘛,他突然叫喊,就是为了钱嘛,有钱就能玩女娃,就能扔好多香烟头,就能吃好多牛肉面?路人都摇头,乡下人,发神经病呢。伢子听懂了,他呸地吐一口,你们才癫呢。
市容监察员收了五块钱,走得没了。伢子还站着不动。管理厕所的城里女人发现,这乡下孩子,原来生得蛮标致的,就不嚎了,出来讲,哎,天介晚了,好转去吃夜饭来。伢子耸耸肩,吃饭?拿什么吃啊。听伢子这话,女人心生恻隐,转身拿来一只面包,呶,拿去先垫垫。恐怕也是伢子饿坏了,边说谢谢,边就接面包在手。
鹳儿想伢子了。她埋怨他,这疯子,总是没头没脑,也不听人家把话讲完。心里躁得慌,在房里坐不住,就想出门瞎走。正换上伢子买的花衬衫,二丫推门进来,伢子呢?鹳儿摇摇头,我也想找他呢。二丫骂道,死伢子,真正狗吃天来,没的王法喽。你也不管管,那天,腿杆敲断了,看他哪样做人噢。听他跟人打架了,鹳儿嘤嘤啜泣。
理睬他个衰人哟,我们鹳儿真命苦,看看这一家人,都等你赚钱呢。二丫搂住鹳儿肩胛,小声说,哎,我说鹳儿,上趟沈经理讲的事情,你到底想好没的想好哪?鹳儿挣开二丫的手,不要再跟我扯啥子牛黄,不要扯了嘛。二丫见鹳儿这样子讲,脸色陡然一变,鹳儿,这就不要怪二姐不帮忙你咯,你借沈经理的钱,人家早就想要了,你看吧,一个礼拜,咋样啊?
阿姐,你跟沈经理拆解拆解,宽缓我些日子,我就是卖了自己,也一定还上。
咯咯咯,傻丫头,现在人家又不买你,就是陪他玩几天,那笔钱就算两清了,这种好事情,啥处寻去哟。二丫手指勾住鹳儿尖下巴,死羊眼盯得鹳儿心里发毛,白生了一张好脸相,啧啧,要是我,赶紧趁着嫩小,多赚点钱,再寻下个好人家,一辈子的事情,全有了。鹳儿觉着自己脸上很烫,她一把推掉二丫的手,钱,钱,家里外头都跟我讲钱。
二丫起身,往外走,边走边讲,我跟你讲哦,反正还不上钱,就还人;想赖帐,我答应,人家沈经理可不答应。到时候,拿你往山沟沟里一卖,你一家就全没巴望了。听着门砰地一响,鹳儿楞楞呆了半天。她不哭,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关门的响动,惊醒了昏睡的阿妈,女啊,哪个走了?是伢子吗?伢子这多年照应我们家,好伢子哦。
看看时间,鹳儿差不多要去酒吧了,她借着昏黄的灯光,补补妆,背上一只瘪瘪的小坤包,上面有路易威登的商标,其实是路边买的假货。伏身听起阿妈忽深忽浅的喘息,知晓她又困着,就倒一杯水在阿妈的床边,轻轻拿痰盂放在床底下,帮阿妈掖掖被角,她悄悄出了门去。
路上的鹳儿,越近酒吧,脚步越滞重。她干脆在路边花园的长椅坐下,眼门前就过起电影,七八天前,阿妈的病没征兆地,竟重得凶,没奈何,跑去央求二丫,先拆借些钱,好给阿妈瞧病。二丫两手一摊,鹳儿妹子,不是老姐耍刁,也是真不巧,钱刚刚给屋头汇去。鹳儿没了一点主张,二丫就讲跟沈经理拆借。鹳儿连连摆手,不敢,不敢。二丫笑她胆小如鼠,怕啥子嘛?还怕他吃了你?
光头沈经理是自称鹳儿老乡,讲,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,拆借这一点钞票,那是应该应份的。有就还,没的,就欠着,千万莫往心里去。鹳儿感动得没的话讲,只晓得揩泪。二丫在旁,舔光头的腚眼子,往后起,做事要机灵,听老板儿话,晓不晓得?鹳儿慌忙头点成鸡啄米,晓得,晓得。光头脚翘在大班台上,眼珠在鹳儿身上,不停地上下打量。仿佛领子里掉进毛毛虫,鹳儿说不清那个难受,是啥滋味。
年轻的鹳儿池水浅,哪里盛得,光头这条大鲇鱼?不出三天,二丫跑来鹳儿家,讲,老板娘子知晓,老板儿拿钱拆借给女娃儿,屋头都翻天喽。赶快,赶快还了钱。鹳儿正为阿妈后续的医疗费上火,听光头催着还钱,脑壳里头乱成一盆粥,没的了思想,我、我实在、在还不出嘛,要杀要砍,随他嗄。二丫莫名其妙咯咯笑,倒笑毛了老实鹳儿,笑啥子嘛,算你大户人家小姐,总好了吧?
笑你个小鹳儿,出落的水灵灵,咋个人事不懂?二丫凑过鹳儿身边,压低嗓子,老板儿说啦,女娃儿凿实勾人魂儿,愿意跟你耍个朋友。鹳儿像见了妖怪,连连倒退,一直退到墙角,屁!屁!二丫追过去,你嫌他好大岁数?这个事情讲啥子岁数嘛,你情我愿,他欢喜你身子,你需要他票子,不就完了?鹳儿哇地嚎啕大哭,吓得二丫夺门而逃。
再去上班,光头的目光,毒似马蜂尾,楼上楼下追着鹳儿,直刺她身子的要紧地方。一日接一日,鹳儿心总提在胡咙口,猜不到什么时间,什么场合,自家要被光头谋害。多少趟,她想跟伢子讲,又怕伢子的炮仗脾气,一点就响;有时候,不点都会响。若是伢子跟光头斗,肯定吃屈。一直这样憋闷,忽然有一天,鹳儿病了。
她一病,家里没了经济来源,阿妈的药配不起,自家也不敢看医生,母女俩病慢慢加重,伢子就成了顶梁柱。可是,伢子也是荷包瘪瘪,有心无力,整日介没头苍蝇似地窜。鹳儿唤伢子,拿存钱的铁盒来,看够不够回老家的路费,她噙泪道,伢子哥,恐怕再这么样子硬撑倒,连你阿爸阿妈,也要怪我咧,你去买两张回家的火车,我跟我阿妈回去算嗄。
那算啥子嘛,我不去。伢子蹴在地下,脑壳拗着。鹳儿硬坐起,不要再耍犟牛脾气了嘛,不过,咳,不过,这事做得不咋个地道。伢子忽地站起身,不地道?郎个不地道嗄?鹳儿说,就是老板儿那二千元钱,咋个还上哟。伢子拳头捶得脑壳嗵嗵响,鹳儿,要活一道活,要死一道死,你就不要走喽。老板儿的钱,我去央求他再宽限些日子,车到山前必有路嘛。
鹳儿尖尖手指触触伢子,你个死伢子哥哟,我们啥子车到山前,连个场院门没的出呢。伢子噘起肥厚嘴唇,我不管,我不管,人家就是想跟倒你在一起。鹳儿伸手拂拂伢子头上的灰,嘴巴翕动,却想不起讲什么,只是幽幽叹一声,好看的杏眼里,莹泪欲滴。
宽敞的火车站售票厅。伢子紧紧捏着几张皱巴巴钞票,正对售票员讲,两张——,后头话没脱口,屁股早挨了一脚。待趔趄过后,转脸想看啥人荏胆大,左脸又吃了大巴掌。这娃儿给打得晕头转向,心里面则明白,自家算是被光头铆定。光头呸地一下,拿半截子长的烟屁股,吐伢子脸皮上,你小子,想带了女娃儿跑反,做你个春秋大头梦。我看你跑,跑嗄!跑嗄!
二丫从光头背后闪出,小青豆子,卵蛋子还稀松,倒晓得赖皮喽。你也不想一下,哥子老姐也是好耍的?跑?可以嗄,钱拿来。光头一推她,就你婆子话儿多,伢子你听倒,三天之内,债清,可晓得?不清,啊,我就不多讲了。两肥崽儿拿伢子死压在地下,一只臭脚踩在他脸面上,样子好难看。他央求,沈老板儿,不看僧面看佛面嗄,大家全是老乡。。。。。。光头转身欲走,听伢子这般讲话,也不回头,就是老乡,才这模样严格管理,不然的话,哥子我郎个在这地面上混。
待光头走远,二丫回过来,递块帕子,擦擦,我说伢子哦,你傻是不傻?鹳儿得罪了老板儿,你就不要搅这勺了嘛,还是好好劝劝鹳儿,莫做傻事情,乖乖听话,事情还好说的嘛。伢子往帕子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狗屁!听话?听啥子话?听话就去卖?你烂污货色没的脸皮,我们鹳儿可是不敢不要脸皮。二丫一把抢过帕子,甩在地下,一只穿贼亮高跟皮鞋的脚,踏上去,死命捻了捻,你娃子狠,走倒瞧!
回家原本要乘两部公交车,加起来要四块钱,伢子就舍不得。他就跟着113路走。走着走着,浑身就没劲了,人软绵绵。一想,乖乖,从一早赶来火车站,到现在,下午一点多钟,自家一点东西还没下肚。买车票的钞票在裤袋里,被伢子捏攥得发烫。这钱,可是鹳儿家救命的钱,就是饿死,伢子也不会动。他木头人似地,一步一捱,眼前发黑。实在没的办法,他跟路旁小店老板儿商量,有没自来水龙头?老板儿是个花白胡子老头,上下看伢子好几遍,怎看也不像坏人,有,有,你——
我、我口、口渴得很。老板儿听到,赶忙拿出一次性杯子,叫伢子喝店里饮水机里的纯净水。伢子这时候顾不得脸面,一连喝了满满八杯。边上,老板儿傻眼了,小朋友,你几辈子没喝水啦?伢子肚子喝得一动直晃荡,只能喘着气,讲,让我坐坐好不好?老板儿忙端只凳子,摆在店堂外,好,好,你坐吧。伢子刚坐下,就发现,原来小店卖的是厨房刀具。
一看见雪亮锋利的刀具,伢子饿得发黑的眼门前,马上浮出光头恶煞凶神似的脸相,想像,还不出债的鹳儿,哪么样子受这衰人欺侮。还有,那个二丫,不是她介绍鹳儿做这家酒吧,也不会要鹳儿做那种事情,老、老板儿,拿一下这把刀。老板板儿一听有人买东西,满脸堆笑,小朋友,是川菜馆里厢的小师傅吧?我这里的厨房用具,你打听打听,他一翘大拇指,是这个!
腰里掖着一把带锯齿的西餐刀,伢子走进兰州拉面馆。拉面馆里的香味,刹那间,让伢子馋涎直淌。伙计前来问,吃啥?他头也没抬,讲,半斤拉面,另加两只荷包蛋。哎,有馒头?伙计点头,他举一只手,五个!两个伙计看看他,相互吐吐舌头,亮开嗓子朝厨房喊,两只荷包蛋,五个馒头,五两牛肉拉面一碗,加香菜——!
拉面馒头一端上来,只在眼睛一眨的工夫,已经叫伢子风扫残云。付了帐,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舒舒坦坦在街上瞎逛。只是手不安生,一会儿摸一下,一会儿摸一下新买的快刀。摸得伢子自家肚子舒坦,心里极端不舒坦。这个不舒坦,伢子说不清。他想叫手不去摸,手硬是不听他摆布,老是隔一会儿,就去后腰眼那里,很快地摸上一下。
肚子涨鼓鼓,人的精气神不用寻,自家就升上来。精气神升上来,脑壳壳马上豁亮。伢子趁着豁亮,就想,是去鹳儿屋里,寻她把事情拉扯明白;还是去二丫屋里,央叽这个本家姐姐,再跟那死囚光头说道说道,把还钱的日子往后头摆一摆。正想着,他一拍脑壳,骂自家,真白痴,今夜里头,鹳儿郎个在屋头蹲倒?明明是要去那龟儿子酒吧哩。
解开衬衫纽子,微微夜风撩开衣襟,伢子胸口块块疙瘩肉凸起,很有劲的样子。他甩开大步,一边走,一边哼起家乡小调:梅花蕾正月开,梅花朵朵如雪片,红罗帐里望郎来。梨花蕾二月开,又飞燕子梁上来。双飞燕子梁上过,手捏花扇望郎来。。。。。。哼得路上一双双眼睛朝他瞥。他一点不窘,心想,看啥子吗?这歌你们哪个唱得来,伢子我甘拜下风。
酒吧好远,走过去,伢子心焦巴巴。反正裤袋子里的那点钞票,用也用了,用一块也是用,花十块也是花,他索性一步跳上公交车,往那铁皮箱子里面,撂了两个叮当响的硬币,就站在乘客里面,抻长耳朵皮子,只怕错过了站。车子里面的电视,正放得欢,广告吱哇唱,穿红戴绿的女娃蹦呀跳,伢子侧过眼珠,看看,就没趣得很,哼,蹦么事蹦,没的一个比得过我鹳儿呢。
鹳儿走进灯光暗暗的酒吧,笔直往更衣间跑。一到更衣间门口,二丫鬼影子介闪出来,哟,哟,哟,我的个好妹子哎,等你等的好心焦哦。今天,衫儿也莫换喽,痛痛快快,给老板儿一句话儿,是还钱呢,还是给人?鹳儿嗫喏道,我我还没的想好呢。二丫狠劲扯她往楼上走,啥子,啥子,啥子?还没的想好,你当姐子好耍哦。鹳儿蹲地下,死也不走。
平常跟鹳儿要好的姊妹,听她呜呜号哭,都顾不得生意,一下子忽涌过来。二丫仗着光头的宠幸,俨然以老板娘子自居,一天白到黑,吃吃这个,贬贬那个,再不对,她还动手打人。女孩子们恨得牙痒痒,若不是碍着光头,她大腿屁股上,早被咬下几块肉。啥意思吗?借的时候,说慢慢还;人鹳儿刚借到手,又让立马就还,这不是变着法整鹳儿吗?还让不让人活啦?
哪个这么会讲话嗄?来,来,来,让我认得认得。忽然,光头不知从哪条地缝钻出来的,他一开口,总是那么阴冷阴冷,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女孩子,现在,避猫鼠似的,一转眼,人影子不晓得到什么场合去了。看到光头出现,鹳儿竟然从开始的惊恐,渐渐演化出一种仇恨,眼神就情不自禁地凶狠。光头这衰人嘿嘿嘿笑,那里会想到,荏个小绵羊一样的女娃儿,因为,自家穷追猛打,还懂得什么叫仇恨。
鹳儿,起来嗄,跟大哥耍下子,大哥可想坏你喽。二丫明明白白有满腔醋意,还装得好潇洒,陪光头骚笑。鹳儿哀告光头,老板儿,我欠你的钱,保证三天之内还给你嘛。光头一听,鼻管很响地哼了一声,好啊,本钱除外,利息照算,我这可是利滚利的买卖,到今天的话呢,六千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鹳儿当时懵了,啥子?二丫,你拿钱过来,可没的说利滚利,现在郎个又说利滚利了嘛?二丫有点气急败坏,啥子?你话里话外,说我跟老板儿窜谋骗你?你有空哟,我二丫闲得嬖痒?骗你个不开窍的傻嬖?
郎个?还得出,还是还不出?光头脚翘到茶几上,二丫赶紧帮忙点上香烟。他跟二丫坐在椅子上,鹳儿坐在地下。三人沉默了好久,光头都点上了第四根烟。烟气缭绕的房间里,缓缓站起一个人,老板儿,我、我、我真的还、还不起。光头跳蚤那样蹦起,妹子,你是说——鹳儿点点头,我还不起。二丫刷地站起,僵在那里,木头人似的。光头满是小肉疙瘩的脸,凑近鹳儿,还——不——起——,那就是说,你愿意陪哥耍唠?鹳儿蹲下身子,捂住脸,半晌点了点头。正在她点头的时候,二丫扑通跌坐到地下。
从今后起,你就叫我哥,懂不懂?不好再叫啥子老板儿,光头一条臂膊揽住鹳儿的腰,刚才还青灰的脸相,倏忽红光满面,红光上面泛出一层油汗。鹳儿趔趄着身子,跟他往楼上走,眼神勾勾的,已然没的原先的灵光。短短的几十米路,在光头和鹳儿,都是那样漫长,长成了长城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,行驶在车如潮的马路上。伢子心焦,加上车厢里挤成人肉罐头,他浑身像刚出水的水鸭子。眼睛透过右膀子,望前,车前头的车流,慢成了蜗牛,伢子一急,就习惯跺脚。他这一跺不打紧,恰巧跺了边上一个小矬子的脚。伢子知晓,自家脚头重,一下子下去,挨着的人,痛得慌呢。他正诧异矬子好功夫,挨了一脚,连哼,都没的哼一声。他忖,人家不哼,是人家品格好,自家不道个歉,倒显得品格忒差。
伢子想着,连忙转脸低头,对不起的对字,已经脱口,可眼门前的事情,却噎回不起二字。只见矬子的手,正从他身前人那里缩回,手里捏一只小皮包,伢子老家叫做荷包包。前面一个大皮包,拉链松垮着,背包主人丝毫没察觉。矬子见有人发现自家行迹,倒丝毫不慌,只做了个分赃的手势。刚好此时车子到站,伢子正犹犹豫豫,人倒被矬子扯下了车。
哥子,莫吭气,跟我走。矬子人不大,资格可老,一副老江湖的模样。走进一条静悄悄弄堂,左右一扫,无人走动,矬子慌张打开小皮包。伢子侧目一打眼,即使再不识数,胡猜也能猜到,包里的钱,少说也有上万。他看看矬子,知晓此刻自家脸相,铁青。矬子压低嗓子,哥子,道上规矩,见面分一半,郎个偏我们就有缘分,一看你就是我们老乡。一脸子老大不情愿,从一叠钱里抽出一刀,矬子一边递钱,骨溜溜的老鼠眼睛,一边直瞟伢子的后腰。
相傻心不傻,伢子一手接钱,一手有意往屁股上摸一把。矬子见状,浑身上下一战,忙不迭腋下夹包,双拳一拱,哥子,钱你拿了,规矩我守了,从此井水不犯河水。我先走了。说话,他已经闪出弄堂,眼看就要消逝人海。伢子甚时见过这种阵仗,满脑壳懵懂得紧。事后,他讲,当时身子就不像自家的,感觉平白有人推自家,劲好大哟,自家真的拔腿便追。
追到弄堂口,四下一搜,就见矬子正拦出租车,伢子大吼起来,开始想喊抓贼,后来又想叫哪里跑,偏偏一出不争气的嘴巴,倒变成——啊——。街上的人被这声啊震到了,眼睛没有不寻找的,是哪个戆大喊啊的。矬子情知不妙,撒腿就跑。他哪里是伢子的对手,三脚两步,伢子手到擒来。矬子蹴地下喘粗气,你、你哥子不地道,见面一半,莫不成你想吃独食?人蜂拥而至,形成一个圈圈,矬子忙说,快放嗄,你想里头去?
咯老子,你才里头去呢。伢子一用劲,矬子痛得直嚎。伢子拣起矬子扔地下的包,正想问围观人什么事情,早有好事的人拨了110。两辆白色警用摩托,一前一后,开到伢子眼门前。一个黄脸警察过来,啥事体?啥事体?人丛中,有人讲,莫名其妙,一个逃,一个追,又勿晓得这帮乡下人搞啥滑头,治安全是被伊拉搞坏的。警察没听出名堂,搞啥?先勿要下结论好伐。
矬子知晓今天栽了,人一软,就瘫坐在上街沿;伢子看着周围人群,笑出一口白牙。
从派出所出来,伢子又唱:梅花蕾正月开,梅花朵朵如雪片,红罗帐里望郎来。梨花蕾二月开,又飞燕子梁上来。双飞燕子梁上过,手捏花扇望郎来。。。。。。声如破瓮,引得路人,尤其是一班花枝招展的女娃儿,咯咯咯笑。伢子看见人家笑,反倒唱得更响。
高兴啊,伢子心想,笑啥子嘛,派出所表扬我是啥子见义勇为,改天,还要到我打工厂子,找下老板儿,喊他加我工钱哩。那个丢包包的,硬是说,包包里头还有比钱要紧的物什嗄,奖励我二千块钱来。不收,我傻啊?派出所问到我那把刀子的事情,我一五一十就讲喽,人家要管呢,说叫啥子胁迫妇女卖淫,各老子,我鹳儿啥时候不叫女娃儿,倒叫起妇女。妇女,当我不懂?不就是皱皮邋遢的婆子。
月移中天,街上行人变得稀少,车子也不那么堵了。伢子没心情再唱,只顾闷头加快脚步,往鹳儿做事的酒吧赶。这工夫,他心情又沉重起来,也不知晓,鹳儿受没受欺负。牙关咬得咯咯响,伢子赌了个咒,死光头,若是你敢动我鹳儿一根头发丝,莫怪我伢子手把下得狠。想着,他又去摸摸后腰眼,那把快刀在那里藏得稳妥。
眼看转过前面的弄堂,就到酒吧门前,伢子脚步越发扯紧。突然,黑黢黢的弄堂里面,窜出五六个壮汉,一见伢子,也不打话,马上动手。暗影里,只见棍棒飞舞,只听凄厉惨叫。仅仅二三分钟,有人骂一声,叫你卖人,不死,算留你狗日一条贱命。话音未落,这些人忽地狼奔豕突,散了。等伢子哼哼唧唧爬起身子,打他的人早无踪影。
伢子脑壳着了好几棍,猛一站起,眼门前直冒小金星,险些又摔倒。扶着墙,缓缓气,他还坚持朝酒吧走。好在他身板瓷实,经摔经打,手脚也没的叫人绑起,那几个打手,也很挨了伢子的拳脚。伢子想到这个,心里头又舒坦好多,日你个先人板板,跟老子耍黑手,老子还没动刀,狗东西就吓跑了,要是咯老子火头上来,狗东西们统统报销。
想着事情,伢子就到了酒吧对面的绿地。酒吧三角形的正立面,亮着暧昧的橙色泛光,几行伢子不认得的英文,蓝蓝地嵌在墙上。街沿上有一排小车泊着,身穿烟灰制服的保安,在门和车之间游弋。伢子就考虑了一下,停止了前进的脚步,坐在了绿地正对酒吧的长椅上。他要做出选择,究竟是进到酒吧里面,找光头理论;还是在外面守倒,等鹳儿下班?
没等伢子这面想明白,酒吧那面倒先起喧哗。垂着脑壳的伢子,觉着那女子声音忒熟,抬眼看时,是二丫一边出门,一边喳喳叫。随后,是在火车站拗自家臂膀的两个肥崽儿。再往后,会是哪个呢?伢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迫切想看,又害怕看,但是,他最最不想看到的一幕,还是出现在眼门前:光头搂住娇小的鹳儿,亲亲热热走到台阶下。
光头攉攉巴掌,你们全都回吧,照应好买卖哦。二丫说道,老板儿放心吧,这里有我呢嘛。鹳儿,好好跟老板儿耍嗄。鹳儿低着头,很娇羞的样子。光头骂二丫,你个臭婆子,鹳儿还是个雏儿,就你那么多屁话,还当人家女娃儿,跟你一样,卖都卖烂喽。二丫半嗔半怨道,拿人家玩腻喽,就讲这样子的刻薄话,鹳儿,仔细这个衰人,哪天玩腻喽,也这个样子对你。说着,屁股一扭,进了门去。
两个肥崽儿站在旁边,鹳儿搂紧光头的一条臂膀,哥,他们为么事老是凶巴巴的,怪吓人的。光头一皱眉,对两个跟班道,去,去,滚一边去嗄,今晚间就不要跟倒我了,我还怕鹳儿?笑话嘛。鹳儿,是不是啊?鹳儿点点头。光头扯开一辆小车的门,说,鹳儿,上车吧。鹳儿拢拢刚才做妥的头发,扯扯短得只遮住屁股的裙子,真钻进了车子。那两个肥崽儿,目送老板儿也进了车,才嘻嘻笑着,往酒吧里面走。
已经潜到酒吧的东侧,伢子心砰砰直跳,光头的车始终没移动,昏暗中,看不清车厢里面的状况。影影绰绰,好像光头的脸一忽儿过来,一忽儿过去。伢子几次想冲过去,扯开车门,把钱一下子摔在光头身上,一把扯下鹳儿,扬起头,抬起脸,大叫一声,鹳儿,我们走!但是,他毕竟还是怕,那两个肥崽儿走到台阶上,却又不走了,站在台阶上,抽烟;两头还有两个保安,从东边晃到西边,从西边又晃到东边。假使,自家出去,没等近了光头的身,恐怕早被拗住。
好个大胆的伢子,犹豫再三,还是因为担心鹳儿,他一手抓着刀把子,直奔光头的车而去。台阶上和上街沿的人,一定是没有反应过来,并没有追过来拦阻。离车子只有四五步的光景,伢子刷地掏出那叠钞票,噌地拔出那把快刀,一个箭步窜过去,手就搭在门把上,刹那之间,车门被打开了。伢子早想好了,就在门打开的时候,他要这样救他的鹳儿;一边高声叫,死光头,要钱还是要命,要命这钱你拿倒;要钱这钱你拿倒!一边叫,一边就把鹳儿扯下车,叫她马路旁边拦个出租,随后,自家跟在鹳儿后面,跳上出租,叫师傅一直开到派出所。
车厢里面的情形,使伢子的计划全盘落空:先期跃入伢子眼帘的,是光头。光头口吐白沫,眼眶里只有白没的黑,嘴里流出的血,濡湿了胸前一片,他两只手竟跟鸡爪似的,揪紧自家胸口;身子死筋板板地僵直,裤子褪到腿弯,那丑玩意儿,竟让鹳儿双手死命捏倒,一动不动。鹳儿此时眼神涣散,面色惨白,跟泥塑木雕一样,嘴巴半张半合,借着外面映进来的光线,嘴里像是有块物什,伢子再笨,也知晓那是光头的半截舌头。
伢子手里的钞票,刀子,滑落地下,发出的响声,跟打雷似的,他却没有一点反应。伢子傻傻地站着,脑壳壳白茫茫,么事也想不起。肥崽儿冲过来,也傻;保安奔过来,也戆;渐渐聚拢来的男男女女,大眼瞪小眼。终于,有巡警的摩托赶来,有急救车开来,车上的人被送进了医院。警察问,谁先看到这个现场的,有人指着伢子,是他,是他。就在警察靠近伢子的时候,伢子突然像一只孤狼那样嚎叫,鹳儿,鹳儿啊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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